京师森林幼儿园诞生记

  昨天，省会的几个朋友说周末要来看看京师，看看安徽唯一的以“森林”冠名的京师森林幼儿园，“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”，我满心期待。这天，六月的晨光里，我独自走进了这片“森林”，既是先至等候，又再来呼吸这里别样的空气。三十亩土地上，千多棵树正以各自的姿态苏醒。数百岁银杏的青苍枝叶在顽强地绿着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，落在稚嫩的绿芽上；近百岁的榔榆虬枝盘错，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，却托举着一蓬蓬鲜嫩的新叶。樟树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润，缓缓流淌在晨风里。孩子们放假，这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尖滚落的声音。我漫步碎石小径，看那些高低错落的树屋藏在枝叶间，看沙池边工具箱里小铲子还带着昨日的泥痕，又看去小农场那一方方小小的菜畦里，豇豆丝瓜肆意地挂绿，西红柿辣椒正悄悄转红。

  九年前，这块地刚到我手上的时候，还不是这般光景。那时推土机已经画出平整的轮廓，建筑商捧着图纸等我点头——只要建起商品房，一点五个亿的利润唾手可得；有好友从远方打来电话：“辛苦半辈子了，该给自己建个园林别墅了。”那夜我站在空地上，月光把野草照得发白，风里没有花香，只有水泥的气息。我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：人这一生，总要为一件事放弃些什么。

 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，是那个春日午后。我正翻看数十万元设计的幼儿园图纸，规整的教学楼，标准的塑胶跑道，一切都符合“现代化”标准，可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。直到一阵风从窗外吹来，带着远处大自然的味道，我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《挪威的森林》，想着日月光辉下密林、湖泊构成的童话般景象——孩子们不该被关在温室，他们应该在泥里打滚，在树上攀爬，在草丛里寻找蚂蚁的踪迹，他们应该能吃苦耐劳，有想象，有胆量......

  于是我扔掉了那些图纸。好友惊愕：“你疯了？”我没疯，只是觉得，有些钱可以不赚，有些舒适可以不要，但内心的声音必须听从。那年秋天，我登上飞往德国的航班。在柏林郊外的一所森林幼儿园里，我看孩子们光着脚在溪水里蹚来蹚去，看他们用树枝搭建城堡，看老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。那天下着小雨，没有一个孩子打伞。回国后，我请来德国设计师，在无数个夜晚的讨论里，一点点勾勒出今天的模样——教学楼要低矮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；走廊要开放，让孩子随时能冲进自然；教室的窗要落地，让阳光和树影都成为课程的一部分。

  最疯狂的决定是那些树。当我说要买数百岁银杏时，所有人都觉得我老糊涂了。但我知道，孩子需要仰望，需要知道有一种生命比人的一生还要漫长。三棵古银杏从千里之外运来，吊车把它们稳稳放进挖好的土坑时，我仿佛听见了时间的根系伸展开来的声音。接着是近百年的榔榆、樟木，是桃李杏梅，是成片的竹林和满坡的野花。有人说这是烧钱，我只是笑笑——当我的孙子第一次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下，仰着头转圈直到摔倒在地上笑着爬起来时，我知道，有些价值账本算不出来。

  九年过去，森林幼儿园建成办学已经七年了。曾经反对的人送孩子入园，曾经说我疯了的人送孩子入园，他们站在大树下，看那些曾经怕脏的孩子现在满手泥土却眼睛发亮，看那些曾经胆怯的孩子敢从树屋的滑梯上尖叫着冲下来，心里感慨万千。杜园长这样告诉我，孩子们早晨进园是奔跑着的，放学时都不舍得走，这里是属于他们的世界。有个年轻母亲对我说：“我家孩子以前见只蚂蚁都躲，现在竟会蹲在那里看半天，还问我蚂蚁的世界在不在森林里。”那天我蹲下身，看那个孩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树叶给蚂蚁搭凉棚——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一棵棵小小的树，正在孩子的世界慢慢长成了一片森林。

  晨辉渐渐转成白晃晃的日光，脑海中仿佛回响起平日里孩子们的喧闹，内心生发不少的欣慰。有人说喜欢回忆往事是衰老的表现，可我今日往事重温，却面向未来。我走向大门，老朋友快到了，我要告诉他们，这三十亩地终究没有变成商品房，也没有变成我的私人园林，我让它长成了一片森林——一片让孩子释放天性，人格健全的森林，让孩子眼里有光、心中有爱的森林，我要让那些曾经在“森林”里幻想过、探索过、攀爬过、奔跑过的孩子们，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突然想起：曾有那么一个地方，允许他们做一棵自由生长的树。

  风起舞了阳光，整座园子的叶子都在轻轻歌唱，唱出无数个小小的心声——我爱你，这一片小森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