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奇的京师森林幼儿园

  上海几位老友说来湾沚看我，我本想带去我的梅溪塘，后转念一想，转转我的那片小“森林”吧，中午就在里面吃个大锅饭。

  他们约十点到湾沚，搞出版的老赵告诉我，车出上海过宣城转入湾沚地界，车窗外的空气好像换了风格。这是花木田园一家亲的味道。

  我们和幼儿园杜园长等在大门处，这个小杜园长很有幼教思想，有经验，有亲和力。当电动门缓缓打开，老友们没有寒暄客套，迫不及待似的闯进园来。我注意到老赵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栅栏上爬满了凌霄花，正开得不管不顾的，像一群淘气的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客人。

  杜园领着大家闲庭信步，她指着近旁的古银杏介绍道，据说这几棵古银杏是明朝的，树围要三个成人才能合抱，树冠撑开足有二十多米，站在底下，天光碎成千万片金箔。每年春天，孩子们第一件事就是来数这棵树发了多少新芽。老赵绕着古银杏走了一圈，又伸手摸摸旁边那棵榔榆鼓起的树瘤，半晌没说话。

  往里走，园子像一卷画轴缓缓展开。左手边是一片小竹林，风穿过竹叶的声音细碎如雨。转过竹林，忽然听见"咕咕咕"的叫声。原来是一排用旧木料和绳网搭的鸡舍，篱笆上缠着金银花，白的黄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。十几只芦花鸡在树下刨食，几只母鸡正蹲在草窝里，眼睛半闭着，像在做梦。杜园说，每个班都组织观察鸡生蛋，孵小鸡，从小鸡出壳，到老母鸡带小鸡觅食，孩子们都有记录，画成图画，贴在活动室墙上。

  再往前就是宠物乐园。几棵老榆树围成的一片区域，树上挂着用椰壳做的小房子，几只灰松鼠在枝丫间跳来跳去，尾巴蓬松得像朵云。树下几个孩子正趴在地上画什么，走近一看，他们在用彩笔描摹松鼠跑过的景象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"园长妈妈，小灰今天走了六条不同的路！"

  兔子园最热闹。两只垂耳兔正埋头啃胡萝卜，三只白兔在追逐打闹，还有一只灰兔蹲在角落，一动不动。孩子们给它取名"思想家"，说它每天都要思考一会儿“兔生”。老李蹲下伸出手，一只白兔蹦过来嗅了嗅他的指尖，老李笑得像个小学生，回头对我们说："上海动物园都没这个待遇。"

  孔雀园在园子最深处。一只蓝孔雀正开屏，尾羽抖开时像一面缀满宝石的扇子，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，似乎用这个特别的方式跟我们打招呼。

  杜园又领我们去看那些树。百年的榔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，嫩绿里透着绒绒的光；香樟的叶子揉碎了有些清凉的香气。孩子们给每棵香樟取了名字，有一棵叫"香香公主"，有一棵叫"大樟哥"；几株玉兰正在花期，白花像栖在枝头的鸽子；红梅和紫薇还绿着，但杜园说，冬天红梅开的时候，孩子们会收集落梅做香包，紫薇花开得一嘟噜一嘟噜时，孩子们就在树下办"花宴"。老赵听到这儿，叹了一声："这不是幼儿园，这是桃源。"

  最让老友们吃惊的是那片小农场。说是"农场"，其实不过一亩见方，却被丰饶得像一片微缩的天地。菜畦修得有格调，每垄地头上都插着小木牌，歪歪扭扭写着班级的名字——"星星班的地"、"豆豆班的地"、"彩虹班的地"。

  地头板房里排着孩子们用的小锄头和小水桶，桶壁上涂鸦了太阳、笑脸、歪歪扭扭的"我爱劳动"。杜园说，从翻土开始，每个环节孩子们都参与。门卫汤师傅是总指导，他还有一个神奇的本领，孩子从背后喊“爷爷”，他马上能叫出每一个人名字。

  老李蹲在菜畦边，捏起一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，又凑到鼻子前嗅了嗅。"有机质含量不低，"他说。他是做金融的，却对农业有研究，"你们这土养得好。"杜园笑着指指角落里的堆肥箱："孩子们的厨余、落叶、草屑都堆在那里，蚯蚓帮忙翻土，孩子们每天去观察堆肥的变化，还画了'堆肥日记'。他们说这是在'给土地做饭'。"

  中午在食堂开饭。长条桌上铺了蓝印花布，摆开的菜全是园子里出的：凉拌黄瓜堆成翠绿的小山，蒜蓉炒苋菜的汤汁是胭脂色的，西红柿炒蛋红黄分明，糖醋萝卜片片晶莹，还有一碟泡菜，青红辣椒镶在雪白的萝卜块中间，像一幅版画。主食是玉米碴子饭，黄澄澄的米粒里嵌着红豆，香气顶得人鼻腔发痒。

  老赵夹了一筷子糖醋萝卜，嚼了半天，没说话，又夹了一筷子。然后是第三筷子。老李急了："你倒是说句话啊！"老赵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我们："我在上海三十年，没吃过这么脆的萝卜。脆到牙齿一碰就裂，像咬了一口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"

  老李端着搪瓷杯，忽然说："我孙子上的是新加坡幼儿园，每年学费五十万。"他顿了一下，看着满桌的菜，"理念跟这儿差不多——自然教育、生活教育、劳动教育、体能训练，课程体系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他们在崇明岛租了块地种有机菜，每天送一次菜。我当时还觉得挺讲究。"他扫视一眼大家，顿了顿，"现在我才知道，真正的讲究不是租一块地，是像这儿的孩子们在老师和师傅指导下自己劳动，切身体验。

  大家频频点头，杜园长道："我们孩子的劳动和二十四节气知识融合起来，引导他们思考自然、劳动、生活的道理，同时，孩子不仅在幼儿园吃上种的菜，还把参与制作的泡菜、青梅酒带回家感恩自己的家人。

  满桌人沉默了，应该都在回味着。

  杜园望望我们，也望向远处忙碌的同事，轻轻说："领导支持我们，老师们有干劲，我总跟老师们说，只要孩子眼里有光，咱们就干得下去。这片森林，会升起很多小星星的。"

  老赵看着满园绿色，忽然对我说："我明白你八十多了为什么还不休息。"他拍拍我的手背，"你在芜湖，是老树逢春啊。"

  下午老友们离开幼儿园时，都按他们的心愿给带上一点蔬菜，不断对我和杜园说“今天是满载而归啊！”车子开出一截路停下，老赵在副驾驶座伸出身子大声说，"下次我带孙子来。

  老李晚上在家里给我电话，他说，这世上总有些地方，是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。不是因为风景有多好，而是因为那里的人，把日子过成了满怀希望，你的那片森林将会升起更多的星星。

  是的，我完全相信。